週年忌之後好像也該寫點什麼,卻只能把這篇寫了一半的記錄填完,不知道哪些是記得的,哪些是夢見的......(2008.09.03)



當你得同時面對和處理悲傷的時候,悲傷會忽然變得很不真實。

那股悲傷離我那麼近,彷彿只要伸出手就會碰觸到;但同時,也彷彿一移動手掌,那股悲傷就會被輕易挪開。於是我忽然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難過。

在旁邊看的人總是比較容易難過。

回土庫奔喪的時候,從門口跪爬進門,一邊報名喊阿公。起身的時候阿姨在旁邊哭了起來。可是我一點也哭不出來,直到出殯前一天阿強從日本趕回來,大家站著聽禱詞,遠遠傳來阿強叫阿公的聲音,這才忽然之間哽咽了。

回去的時候我一直很緊張,很怕亂了禮俗,不知道可不可以跟旁邊折蓮花的表姐們打招呼,不知道瞻仰遺體的時候該在心裡跟阿公說什麼(雖然我一看到阿公,只覺得心安,覺得他看起來比之前要年輕,可是卻連在心裡把這些感覺化成句子的腦袋都沒有),不知道可以直直盯著阿公多久,不知道自己可以幫什麼忙......腦袋裡一直跑著在網路上查到的各種繁雜禮俗,卻仍是不知所措。

像阿公這樣盛大的古禮佛教喜喪不多見了。即使幫我們辦的這家葬儀社經驗很足,所有祝禱詞全都滾瓜爛熟,但電子琴加電吉他的那卡西音樂太大聲,祝禱詞用台語文言講得飛快,以至於站在這麼一大家族後排的我老是在趕進度,看前面做什麼跟著做,念什麼跟著念。有時候才跪下前面都站起來了,忙亂又緊張,同時又偷偷覺得好笑,倒也是跟著跑完儀式,告一段落。

輪流守夜的時候,折蓮花,檢查香灰有沒有熄滅,畫畫兒,玩賓果,折蓮花,折蓮花,折蓮花,折蓮花,折蓮花,折蓮花,折蓮花......不知道是不是這過程太漫長,我隨手拿去的東京奇譚居然大家都看完了。大舅HERO說:「不知道在寫什麼。」
 
反反覆覆的誦經守夜整整跑了兩個禮拜。說是為了現代人繁忙,而把七七塞到十四天裡面做完。這期間我搭客運來回台北土庫四次,老是坐到椅背壞掉的座位,法會時又得一直站著或坐著,腰背整個硬梆梆,心裡難免暗自希望可以拿到rundown以便知道等等要幹嘛,還要搞多久。可是到底有什麼關係,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有什麼關係,為了那個從此不用再趕時間的人浪費一點時間有什麼關係。到底有什麼事情讓我們覺得比活著的大家能夠好好聚在一起還重要,那時我老是想著這一切流程一跑完,阿公就要火化了,然後就連偷看也不行了,再也看不到阿公了。

兩個星期,其實也沒有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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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棺的時候我忍不住發抖,但是師父經驗老到,從頭到尾念念有詞,邊解釋邊動作,他說阿公很安詳,身體很柔軟很輕盈,準備好可以安去,這裡放衣服,那裡放錢,路上好使用,然後我們一一向阿公告別。
 
大清早的廳堂很涼,天空發白,還沒有陽光,冰櫃上凝結了大顆大顆的水氣,阿公看起來臉色紅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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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殯的當天, 一切都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令人興奮。
 
家門口搭起的超大靈堂、受付台旁邊排列了阿公從年輕到老的照片的大型輸出(我免不了看著色偏嚴重的照片癟了嘴)、阿公的棺木用蓮花被蓋嚴了移到廳外。二崙女子鼓號樂隊的每個歐巴桑都穿著超短百折裙搭配長短不一的靴子在一旁現場吹奏,沒有一次起音是齊奏而出......

來參加出殯的遠親多到我們跪拜完要回坐的時候發現位子都被坐滿了(囧)。
 
送葬的時候,沒有大貨車和砂石車經過,我們浩浩蕩蕩的踩上幹道,汗滴流下來沒有手擦,前面跪我們就骨牌似地跟著跪,剛跪下前面的人都站起來了,我們只好忙不迭又起身,二崙女子鼓號樂隊的大嬸催促著大鼓手“摃落!摃落!“驪歌響起,我幾乎都要跟著開始唱起來的時候,前方又忽然隊伍大亂,大家紛紛尋找自己先前被配好的司機,人龍化作車隊。好加在,我一度以為我們要古禮到底走完送葬。

到了火葬場又是一團亂,大家排著要燒,這一家那一家,有人去點香有人看牌位,此刻我又真心想拿到rundown,我連阿公在哪都找不到。

等到大家集合完畢,又說時辰要到了大家快點拜完,推入火化前大家快一起喊叫阿公走別連魂一起被燒了.....「阿公緊走....」又是八部合唱式的呼喊,緊字才出,棺木就被推入,爐門碰一聲閉上,大家跟著一驚。

那五秒鐘的沈默好像五個世紀,恍然回神,大家都有些惆悵。怎麼台詞還沒念完,幕就落下了。 

原車回到家裡,等火化完畢。席開四桌,沒關係,吃肉吃肉,二舅SADA說。

***

 
在靈骨塔前看著師父把骨灰慎重的放進盆裡,燒得很漂亮,師父說。

這場景我看過,我記得當時我心裡想著爸爸的腿骨還真長。

密密麻麻的塔位把我們搞得頭昏腦脹,以後怎麼找?

用幾町目幾番地來記就行了,阿強說。但我還是記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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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阿公活著的時候我們都好好把握住了,所以沒有什麼好遺憾的,可以大吃大喝,阿蘭表姊說。
於是百日的時候大家笑著喝酒吃肉,像幫阿公過生日那樣。
然後跑去找那不知道幾町目幾番地,雖然我還是一頭霧水。

只是我還是會想著,我死的時候,誰來幫我折蓮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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