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這著三個字。

我一直在想,阿公到最後到底搞清楚了沒有,我是在出版社當編輯,不是在他不愛的那間報社當記者。



這一兩年我對他說過最多次的,就是出版社這三個字。我一次又一次的大聲地對著他重聽的耳朵喊著出版社這三個字,但是每一次再見面,他還是會先把我認成當警官念法律的小娟表姐,然後發現搞錯後又重新問我一次我在做什麼。

今年七月我們家照往常地舉辦了家族相聚的阿公生日PARTY,雖然每年都會有人缺席,但是今年已經算是近五年來出席人數最多的一次。連在日本工作的阿強表姐都出席了。酒席辦在傍晚,擺在院子的瓜棚下,一路吃到天黑,我媽和他的四個兄弟姐妹們喝開來報完了彼此的料,收拾了殘局,去了晒穀場菜園看完了好就不見的螢火蟲,回到院內,還繼續聊了好久。這期間,大部份時間阿公都是不在的。

聽不清楚大家說話已經很久了,你只要大聲地對著他吼叫個兩次,他就會露出一種算了的表情,微微地抽一下嘴角,輕輕地跟你搖搖頭。

有好一陣子你覺得阿公根本不會老,他以那種不會老的狀態快速移動著,在花圃裡工作的時候咻地站起蹲下,有時候一蹲就是一整個下午,讓你納悶那是哪來的神膝蓋。然後就在某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忽然發現他老了,而且不是比去年老了一歲的那種老法,而是把過去十年間沒老的部份一次老了。

而那個時間點,對我來說,就是阿公第一次在我面前搖晃了一下的時候。阿公在定期北上檢查身體的時候來到我家,那時他走進我鋪了和式木頭地板的房間,要給我零花錢。他前腳踏上和式地板的瞬間失去了平衡,只有不到半秒,然後他隨即站住了。我的心很用力地跳了一下,我跟他距離兩個手臂的距離,卻一步也沒有往前,我的手微微地像抽筋一樣往前晃了一下,好像我下意識想去扶他,只是那個意識不夠強。

然後就在你以為這樣就是了吧,阿公老了,可是下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卻比上一次又更老了。阿公變得好小好瘦,因為身體不好,行動不方便,別人講話也聽不見,心情愈發鬱卒,漸漸地,大家也變得很少跟阿公說話。

漸漸我記得的影像都是阿公轉過身,很慢很慢地走出喧鬧的客廳;或是一個人慢慢推著輪椅往飼料店門口走去。阿公會扶著輪椅當助步器,慢慢走到他心愛的花圃旁,又很慢很慢地放手移動到水管旁邊,蹲下拉水管,又慢慢起身轉開水管,手臂沒有力氣抬不起來,所以他會把水管口拉近身體,使力捏緊了管口加壓,讓水盡可能地噴遠一點。

今年回去的時候,很少看到阿公,或者說,是我沒有留心去看阿公。

今年我跟他的對話唯一進展,是我抓起手邊的紙筆,寫下了大大的"出版社"和"編輯"幾個字。但是接下來他開始問起我姊的工作,於是我們的話題又停頓下來了。我跟阿公安靜地坐在客廳大概一分鐘左右,然後他拿起遙控器,開了電視,把音量調大。

***

我想,我在被告知以前,就已經接受了這件事情。

晚上我拿高椅子墊腳,開了上面的櫃子挖出那捲錄音帶,我每次整理房間都會看到那捲錄音帶,但是我從來沒有聽過,好像怕聽了,就會感覺好像阿公不在了一樣。

但是現在可以聽了,一個小時的錄音帶,民國84年過年的時候阿公講他自己的故事,從九歲開始,錄了一個小時,在錄音帶跳掉之後,阿公還繼續講了好一陣子。除了阿公以外,大家的聲音也都錄進去了,時不時還錄到阿姨舅舅阿媽媽媽在旁邊亂入。我差點忘記阿公講話這麼好笑,這麼大聲,這麼入戲。

阿公在這捲錄音帶裡講的話,比我這十年來聽到的阿公講的話還要多非常多。

於是我終於慢慢想起來了,一些被拍成照片的場景,晚上新長的鬍渣的觸感,中午過後飼料店後面被太陽曬熱了的小房間的冷氣,我拿撣灰塵的塵拂把自己撣得一身灰被他發現時的驚呼,還有我畫了畫送他時他害羞的微笑...終於,慢慢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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